
一畦春韮绿 十里稻花香
黛玉的两首五律:《世界仙源》《杏帘在望》,虽说写的是仙源,却更多地流露着人间地理想;当然,也不能把它看做是纯然颂圣之作,因为,它没有薛宝钗《凝晖钟瑞》中明缀着那么多的说教。这是林黛玉的两首开卷之作,从中勾画出她诗境中的一个宏观世界:招杏的杏帘,在望的山庄,自由自在穿行在菱荇中的鹅儿,相亲相近偎依在桑榆中的燕子,一片嫩绿悦目的春韮,十里清纯醉人的稻香,人无饥馁冻累之苦,却有温饱闲逸之乐。这确乎是封建时代中的一个圣世,红尘中的一个理想的仙境。这显然是“夜雨剪春韮,新炊间黄梁”的杜诗境界。它比王孟笔下的田园亲切,比陶潜笔下的桃源实在。这是她在大观园中产生的一个奇思,也是她的理想的爱的世界的傍依。
如果没有一个这样的理想中的圣世,她又何以能够同湘云、宝玉、紫鹃、晴雯等在大观园里,每日一处或读书,或写字,或弹琴,或下棋,或作画,以至描鸾刺凤、斗草簪花、低吟悄唱、拆字猜谜,过那种无所不至、又十分快意的生活呢?但理想不过是一种向往而已,可以给人以追求的力量;如果破灭了,这种追求也就停止了。当然,她与宝玉相比,是更早地触及到了残酷现实地这一面:她寄人篱下,受着别人的牙眼,所以,也较宝玉更早地否定了这个世界。这证明是:当宝玉在霞绡云幄唱着“枕上轻寒窗外雨,眼前春色梦中人”地烂情呓语时,黛玉已经在悲啼着她的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霜刀剑严相逼”“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”的感慨身世、遭遇悲惨的《葬花吟》了。
也许有人会说这首《葬花吟》出现的太早了点,但这确是个事实。因为,在此前的贾母替宝钗做生日蠲资二十两(于黛玉却无)的偏惠偏爱,已经使黛玉身触这个家族中最高统治者的白眼,而后则是紧接而来的元妃的赐物,独宝钗与宝玉一样--这连宝玉都感到异样,自然使黛玉倍感冷落凌辱,并被重刺了内心深处的隐痛,吐出了内藏着的愤懑:“我没这么大福禁受,比不得什么宝姑娘,什么金什么玉的,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罢了。”这最高的惩罚与最高的奖赏一样,对人都是一个举足轻重的激励,只不过方向相反罢了。写到这里,也不由得让笔者感慨:黛玉真是太聪颖、太敏感了,曹雪芹的笔也太犀利、太无情了,在偌大一部《红楼梦》中,竟这么早地揭开了千古独一、高洁奇逸的红楼女儿的不可逆转的悲剧身世!
纵然如此,我们仍不能忽略黛玉的“一畦春韮绿,十里稻花香,圣世无饥馁,何须耕织忙”的理想境界,因为她是一个聪慧颖悟、既深于情,又爱于物的少女,是带着高洁美好的希望与追求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。
当然,这诗只能反衬着,与它相反的、毁灭了黛玉这一美丽性格的现实的丑恶,从而加重着她的悲剧色彩。
对斟佳品酬佳节 桂拂清风菊带霜
一身寄人篱下的黛玉,何期于佳节?满目凄凉的颦颦,又何期于美味?然而人生毕竟为人生,谁无美好的理想世界的向往?谁无高雅的情与趣的追求?更何况乎多情思、又多才艺的黛玉?她执着地热恋着生活,又充溢着不厌不倦地追求。在生活中,既留意于春辰美景,又快意于佳节清秋,不然她就不是一个令人喜爱的少女了。
《螃蟹咏》便是她诗中唯一以轻健的笔调,抒写着她充满生活情趣的快意之作。这真是太可贵了。我们可以看到她暂时遗忘了父死母亡、寄人篱下的离恨别愁,也暂时缓解了她曲折的爱情之路上,无时无处不在的忧怨,在她的生活里徒然增添了一阵少有的欢乐,复苏了一个情女、才女应有的豪兴逸情。
我们说这才是一个真正的、应该如此的黛玉,但惜乎这是她仅有的一瞬,而且又很快地消失在无边无际地忧愁里。
姑且先看这诗。一个闺秀弱女,一眼看到螃蟹的外形,便首先描绘出它死而未忘的长戈铁甲,从这一幅英睿的眼光里,可透视出的,该是一付多么威武的胸襟!因为这诗句,顿时使人想到它昔日得到的可出将入相,“内则黄中通理,外则戈甲森然”,横行一世的充满谐趣的赞语。然而,瞬息间她又把笔势一转,便将它化为“盘中色相”、口中的猎物。这笔意又何其意气风发?又何其幽默多趣?顿时,使人在心头上漾起一阵先尝为快的喜悦。但这于黛玉来说,绝非如湘云见鹿脯大嚼一般,只一味去贪恋着口腹之美,而是将它的形、色、质味,又幻化为一种颇具美感的工艺品:“鳌封嫩玉双双满,壳凸红脂块块香”,使人不忍心下口,纯然成为一种情趣的抒发。再加上我“怜卿八足”的奇趣,与谁“劝我千觞”的豪兴,并从中透露这谁是多情于我者的质询与探求,隐隐然一个倜傥豪逸而又充满着思辨与追索的黛玉,便出现在一个菊带清霜、桂飘余香的秋日佳节的背景上,让人久久难忘。因为在她这类极少有的诗作里,流露着女子们旷古未有的才情,更重要的是使我们看到她竟然有着这样浓烈而又炽热的生活情趣,并从中看到她俊逸豪爽的胸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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