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冷月清窗话黛玉(三)
因此,我们认为这是一首充满生活情趣的歌,是一首热爱生活、响往生活的歌。表现生活、并能唤起生活热望的歌,便是充满着美的意蕴的歌,这于黛玉是绝然不可忽略的。应该看到通常被人们片面渲染了的悲与愁,只是她生活中的另一面,而且这悲愁一面的形成,恰正是热情洋溢执着追求的这一面,彻底地被毁灭了的缘故。
美是黛玉的生命意蕴的所在,所可惜的是这生命意蕴中的、令人惬意称怀的豪情逸兴,仅仅只有一瞬间的存在,便被滔天的愁海所淹没,不复留在这个多情多才的少女心头。
美的东西被毁灭了,会给人们带来更沉重的悲哀,但也换来了让人们永远追忆与思考的价值:即使为了这美好的一瞬,也要去摧毁整个旧世界。
无立足境 方是干净
《红楼梦》一开始,便以仙境佛界相参着悲惨的人世,揭开了它以悲剧为中心的人生帷幕,并以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文旨,解释着那时尚难以解释清楚的时代演变的规律。当然,那太虚幻境是决不存在的,这仙境中的绛珠仙草,一旦离开幻境,便落足在十八世纪中国的大地上,极严峻地经历着人世间的一切劫难。
这是一个虚笔,紧要的是还有一个实笔。这便是宝玉、黛玉、宝钗、湘云的那段参禅谈玄。这是一个兴寄深微的妙笔,内容是对人生真谛的一次探索、对“情”字内涵的一次揭示。
“情深始知花更艳”。宝玉是一个多情者、泛情者。在他的心中,除有一个“一儿”黛玉“二儿”宝钗、“三儿”湘云外,如花袭人所说,还有四儿、五儿。宝玉的这一特点--致命弱点(可以说无这两点便不成为宝玉),是胎育神授,一生下来便在女儿群中厮混而形成的。在太虚幻境中,境幻仙姑曾训以“意淫”二字。意淫者,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也。笔者按:痴情即为专一,而宝玉却将其广施博为,故尔又招众怨。所以,我们说这情窟,系宝玉自设。他自设之,故尔又自陷之;自陷之,故尔又自解之。但自解之而又不可得,最后便只好自陷困惑之境:“你证我证,斯可云证;无可云证,是立足境”。
宝二爷处处向女儿们流露着一段深情,又处处不被心中各自有数的极为精明的女儿理解,即这种滥情既被赤诚专一的真情者所厌弃,也为卫道者所不许,于是便只好自找解脱,但这种解脱是很难彻底的,其原因倒不在于宝玉使用了庄子虚无主义的武器,归根来说还在自身。黛玉对于这一点看得最为清楚,她的续偈说:“无立足境,方是干净”。意即要想彻底解脱,便只有毁灭了自己,才能跳出这情天恨海,回头是岸。
末局是被聪明颖悟的黛玉看到了,但又有谁能够、又有谁愿意超脱这个规律呢?花之色,麝之香、宝钗之仙姿、黛玉之灵窍,均是人种繁衍中,在灵与肉的美的发展中的结晶体,岂可,又岂能焚之,散之,戕之,灰之。恋爱之心不可死,才思之情不可止,这正如庄子于圣者、智者、墨者、符者、规者、距者、斗者、秤者,要弃之、绝之、摘之、毁之、破之、剖之、残之、乱之而不可得一样,于他们自己,于他们所处的那个时代,都不可能成为现实。终于,在黛玉、宝钗、湘云的协助下,重返花色麝香的世界,一如既往地同大观园的众女儿厮混。
写了这一段文字,还是为了黛玉。它证明着这个孤弱痴情的女儿,不论遭到什么打击,却始终面对着现实,她不逃避,也不幻想,勇于直面惨淡的人生,不屈不挠地探索与追求着人类情旨意蕴地佳境。在这次冲突中,各人追求地旨趣也是极不相同的:黛玉最高,又迥然不同于宝钗与湘云:她既不愿宝玉走入仕途,但也决不许他遁入空门,而只希望他与自己一道生活在康逸而又富庶的自由自在的人间,且只许有她一个。可这对于宝玉是绝对办不到的。“无立足境,方是干净”这境界,在人间是没有的,因为它的存在只能意味着另一方的彻底毁灭,最后是共生而共灭。
在《红楼梦》中,这是一次施泛情者与求专一者间的一次较量。但在这较量尚未发展到誓不两立时,双方都暂时妥协了,退让了,缓解了。纵然,在很远很远以后,宝玉在画蔷深意中,似乎稍有悔悟:懂得了“一个人只能得一个人的眼泪”,但又何其迟钝,又何其不彻底。他一生得到了谁的眼泪了呢?无情者有之,而真情者却无一有之,不是如此么?黛玉的那么多泪,却总是在为不放心而流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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