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冷月清窗话黛玉(一)
两扇冷冷的窗外 ,一轮凉如秋水的明月,一片阒寂安谧的田野,复活了一个温柔繁华而又凄清悲凉的红楼世界。在交织着的月光灯影里,走来的是月窟缟袂、怨女啼痕的黛玉,脸上仍然挂着两百多年前潸潸流着的两道泪痕,眉头上仍然郁结着两百多年前未消的忧愁,口角沉吟着的仍然是两百多年前的旧句:“莫言举世无谈者,解语何妨话片时?”
可谁是解语者呢?
如认为:林黛玉似乎不知道恋爱外,人生还有更重要的内容,也看不到恋爱外,还存在着一个客观的世界,她把全部的自我沉浸在感情的深海中,从这里面酿造出她自己,以后,就在这里面消灭了自己。
黛玉能因此而首肯么?
又或认为:黛玉既孤傲又谦和,既尖刻又宽厚,既脆弱又坚强,是一个两重人物性格组成的复合体。
黛玉能舒眉么?
还有人笑谈真理:说黛玉是那个时代的先进,放在今天是可以加入青年团的。
黛玉能因此而解颐么?
黛玉死后,对“纵然死了,魂儿也一日来一百遭儿”的宝玉来说,竟不曾一次进入他的梦境。这既是一个奇特的艺术构思,又是一个科学而又严密的生活逻辑:纵然这梦曾使他进入警幻仙境故地,也仍未能一觑黛玉的倩影,所得到的答复却是:他的这位姑苏故人“生不同人,死不同鬼,无魂无魄,何处去访?”
曹雪芹在这一艺术构思里,明确地告诉了我们:林黛玉是他笔下的一个艺术的精灵,并非生活中的所有,而是生她,育她,摧残她,埋葬她的那个时代中、人鬼两域里不曾有的情旨意蕴的升华。
所以,在分析林黛玉这个艺术形象时,切不可将生活的尺度与她等一起来――胶其柱而鼓其瑟,又安能协其律?
一个艺术的精灵 一个诗的精灵
林黛玉是人、鬼两域中皆无的,一个在情旨与意蕴上升华了的艺术的精灵、诗的精灵。
论黛玉绝不能忘掉她诗的气质、诗的性格、诗的素养、诗的胸襟与诗的灵魂。
她的诗论,脱套出俗:追求词句新奇,意趣率真;她的入诗之途:由盛唐而直追南北朝,以至魏晋,决不许学陆游以下,因而被评论者称之为“惯”;她学富五车,胸有王摩诘、杜工部、李青莲、陶五柳,以及应、刘、谢、阮、鲍、庾上乘律绝古句千首,如珠玉流转于锦心绣腹,香溢满口;她的诗作则更是情兼雅怨、体被文质,令人惊心动魄,凄清哀绝。论黛玉,怎能忘掉她的诗教、诗论、诗境、诗情?这是林黛玉独有的一个世界,这是一个用米酿酒,不见米形而唯闻醇香、足以醉人的诗的世界,不仅不使她超凡出世,却反而使她成为现实中的又一个现实:充满着情,充满着趣,充满着她对包容着自己在内的大千世界的无限响往与追求。在这个响往与追求里,有社会的理想,有乡情的怀恋,有友谊的挚着,也有爱的响往。她把她的情与爱,都倾注在这个世界里,甚至,一草,一木,一片明月,一丝白云,一帘春风,一窗秋雨。或如翩翩桃花、丛丛黄菊、束束海棠、森森凤尾、细细龙吟,即使是一天败絮、一池残荷,也都牵惹着她的诗情、诗绪。
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如来。在这世界的每一个青、红、紫、绿的光点上,都折射着她晶莹剔透的,清如冰、洁如玉、逸如月的高洁不污的性格之光。可以说,在这诗境中,囊括了生她、育她的那个完整的世界。
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宝玉,但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自我的世界。她桔生南国,受命不迁,绝世独立,横而不流地在追求着人鬼两域皆无的生命意蕴地佳境。她不止一次地在质问着她的时代:“孤标傲世偕谁隐?一样花开为底迟?”并天真地呼唤着与她极不相容的那个世界:“休言举世无谈者,解语何妨话片时?”但始终没有返响,没有回声。因为这个艺术精灵的高标逸韵,远远地超越了她的那个时代:
--娇羞默默同谁诉?倦倚西风夜已昏。
--满纸自怜题素怨,片言谁解诉秋心?
--醒时幽怨同谁诉?衰草寒烟无限情!
无论多少次的质问,回答她的却总是一片昏暗无语地天色,一茎茎当风抖动的衰草,一抹缥缈的寒烟所带来的无限凄凉幽怨之情,即使宝玉对她专一相爱、赤诚相待,恐怕也是难以在那里找到满意的答案的。因为在生活与爱情之路上,她比宝玉更清醒,也更崇高。她没有得到宝玉,宝玉也不配得到她--难道这不是在《红楼梦》里,用铁铸成的事实么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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